在无数个或真实或虚幻的场景里，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各种情绪。
但是毫无疑问。
在忘川之中的一切都是血腥残忍，沉于极致的黑暗之中的。
若是没有这些故事，她应该已经适应了那些阴暗又让人胆寒的人性了。
也不知这人是有意还是无意，给她讲的故事都是结局美满、英雄主义色彩浓厚的类型。
她越发好奇这人长什么样了。
毕竟声音那么好听。
在沐祈攸意识形成的过程中，这些故事占据了很大一部分意识，本来亲身经历过的更加记忆深刻才是。
但是这浅淡沉静的声音讲述出的故事，却冲淡了那些恐惧又憎恶的目光，这温润低沉的声音也取代了那些指责和谩骂。
当这人的故事突然换了一个讲述方式时，沐祈攸总觉得自己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从前有一个少年……”
那人的声音还是很清浅，语气平淡，平铺直叙，没有任何修饰词。
“他出现在一个很奇怪的世界，他发现很多自称为人类的物种……”
听到这里，沐祈攸伸了伸刚出现的手。
“他不明白这些人和自己有什么区别，因为他们长得差不多。”
沐祈攸察觉到自己的动作幅度好像变大了，新奇地伸手东戳西探。
“后来，他有了所谓的朋友。”
“他的朋友因他而死，他也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
沐祈攸还在折腾的动作猛然顿住。
因为这个没头没尾的故事。
“消失？”
稚嫩的声音响起时，两人都愣住了。
沐祈攸发现自己眼前终于不再是一片黑暗。
入目是有层次的黑和红。
她可以清晰地看到忘川河畔周围黑色的枯草，能够看到汩汩流淌的血河，也能够看到一直以来把她抱在怀里的“人”。
那并不是一个人。
只能称之为一滩肉泥。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人不离开忘川河。
因为这人根本没办法移动。
他某一天突然出现，在变成肉泥之前，把她从忘川之中捞起，用自己逐渐坍塌的身体护住了忘川之中唯一一缕还算纯净的残魂。
沐祈攸突然意识到，这人已经陪伴了自己太久太久了。
久到她已经忘了自己沉浮于忘川之中过的漫长岁月。
他在这里待了太久太久。
她分明记得自己刚刚被捞起时的柔软温热，此时感知到这人的身体却有些黏腻。
有一天，来了一个人。
他伤痕累累，命悬一线，走到了忘川河畔。
用尽自己的力气捧起一缕沉淀在忘川之下的残魂。
他再也没有力气往前走了。
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不允许他再走动。
或许他本就想留在这忘川河畔。
所以他停下了脚步，护住残魂留在忘川，一停留就是数万年之久。
沐祈攸为什么会觉得这人讲故事的风格变了呢？
因为这人之前讲一个故事需要好几天。
往往是讲完一句话要停顿一段时间，似乎是在等沐祈攸消化，亦或是自己消化。
而在两人短暂的结束故事之余，这人还会一直一直重复一句话，似乎在提醒自己不要忘却一般。
而现在，他用短短半分钟，讲完了这个少年的故事，故事很简单，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重点也没有。
沐祈攸眨了眨眼，从这摊“烂泥”之中脱离，坐在他身侧，“什么是消失？”
“像小美人鱼那样吗？太阳出来，阳光照在她身上以后，她就化成了泡沫。”
“还有你一直重复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沐祈攸扭头看着身侧的一滩泥状的东西，眸子澄澈，内心平静，没有丝毫害怕或厌弃的感觉。
虽然这人的状态也确实让她意外。
“不是那样。”
沉默了半晌，他才开口。
似乎是不习惯自己揣了许久的东西突然离开了自己的身体，那团肉泥还下意识往外探了一下。
沐祈攸犹豫了一下，重新窝进那人的怀里。
“那是怎么样的？”
像在冬夜里相拥取暖的人，他们彼此依偎着，像从前许多个年岁那样，共同在这诡谲的鬼市，怨气冲天的忘川河畔度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日子。
“小美人鱼她会上天堂，而我……会下地狱。”
“地狱在哪？”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沐祈攸就问。
不等他回答，沐祈攸又开口了，“你告诉我地狱在哪，我会去找你的。”
长久的沉默过后，那人似乎有些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