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皇陵。
月上中天洒下遍地清辉,风吹松林发出簌簌的声响。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起起落落,前者轻盈如风,踩着树梢飞纵跳跃,后者步履沉重,踩在地面咚咚咚如擂鼓。
直至前者逃离西山,后者方才停下脚步。
片刻后。
思恩殿。
赵晋耳边传来声音,从睡梦中惊醒,睁眼看到床前站着的人影。
“周先生?”
“咳咳,是臣下。”
周纪身穿夜行衣,几乎融于黑暗:“昨日从牢里出来,今天来探望殿下,有些疑惑相询。”
“我已经贬为平民,莫要再称殿下了。”
赵晋关切道:“周先生受伤了?”
别人只以为周纪是个书生,考中进士,曾任御史。赵晋可是知道的清楚,他还是道教秘门传人,一身武道修为冠绝东宫。
“刚刚经过太祖陵,遇到个深夜扫墓的老太监,交手几招,不小心中了一掌。”
周纪说道:“那老太监不通招式,不会轻功,但是真气浑厚至极,举止投足间三尺气墙,几欲与武道宗师媲美!”
“武道宗师!”
赵晋骇然出声,神色变幻不定。
周纪提醒道:“那老太监深夜扫墓,显然与太祖关系紧密,殿下可以此为契机,或许能招揽他为助力。”
“拜谢先生指点!”
赵晋躬身施礼:“若非先生指点装疯,判了流放地方,或许我已身死异乡了。”
流放途中死几个人,比天牢还要容易。
什么坠马落水,什么水土不服,什么风寒疟疾,甚至让地方府兵换上便装,扮演一回山匪劫掠,直接将赵晋全家杀光。
天高皇帝远,死无对证,查无可查!
皇权争夺的血腥,远超过朝堂,废太子不死,余下皇子心有不安。
眼下幽禁在皇陵思恩殿,对赵晋来说反而更安全,毕竟是天子脚下,遍布镇抚司密探,谁也不敢轻易杀元武帝儿子。
“世子拜臣为师,自不能放任不管。”
周纪话音一转,问道:“臣心有疑惑,请殿下告知,那晚为何仓促谋反?”
赵晋白日里还在宴请宾朋,觥筹交错,把酒言欢,丝毫没有谋反的迹象,忽然半夜里汇聚门客供奉,冲入皇宫试图篡位。
中间必然有隐情,否则周纪必然会劝解。
言语劝解不了,便进行物理劝解,比如出手将赵晋打晕。
“悔不当初听先生所言。”
赵晋叹息一声,说道:“那日晚间,于公公从宫里出来,告诉我父皇知晓了卖官之事,准备废除太子另立储君……”
周易眉头微皱:“卖官?”
“父皇炼丹修道,需要大量奇珍异宝,甚至不惜推出赎罪银敛财。”
赵晋说道:“二弟三弟不知从哪弄来了银子,向内帑供奉了数十万两,哄得父皇开心。我为了不被比下去,只得想办法捞银子,将手头几个肥缺卖了出去。”
周纪深深的看了赵晋一眼,当年为了扳倒张嵩犯颜直谏,其中首要大罪就是卖官鬻爵。
未曾想辅佐的东宫太子,也私下里卖官,心底忽然升起国朝将亡的念头!
“此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知晓先生性情,绝不会同意卖官,私下里与吏部程侍郎接触,借他的名义卖了出去,也不知怎么让父皇知道了。”
赵晋听到周纪改口称我,不禁心生黯然。
谋反失败后,朝中所有官吏,包括东宫上下,都对赵晋避之不及。
唯有周纪出谋划策,假借装疯寻得生机。
落魄时方知人情冷暖,赵晋将周纪视为知己、心腹,如今因卖官之事生出芥蒂。
赵晋伤感之余,心中也有些许愤懑,生死危机都渡过了,却因为卖了几个官就离心离德,值得么?
“殿下中计了。”
周纪说道:“四十余年太子之位,稳固如山,卖官之事绝不会惹怒陛下。更何况所得银两,供奉内帑,反而会得陛下夸赞忠孝!”
赵晋很快想通其中道理,太子卖官得污名,赚银子给元武帝花,这不就是忠孝两全!
“先生,于公公曾是母后贴身内侍,向来忠心耿耿,传来的消息从未出过错。”
周纪摇头道:“人心易变,所谓忠诚,只是因为背叛的筹码不够大!”
赵晋咬牙切齿道:“还请先生指教,此事是何人所为?”
周纪说道:“殿下谋反失败后,谁得的好处最多,谁便是主谋。”
“二弟,三弟,还是老五?”
赵晋所说的三个弟弟,已经获封亲王,极得元武帝恩宠。biqμgètν
周纪沉吟许久,摇头道:“二、三皇子供奉内帑之事,未必为真,或许只是为了诱导殿下惊慌失措。”
惊慌就容易犯错,无论是卖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