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最热闹的一件事，莫过于玄奘大法师来此地讲经说法了。听说是一连开了九天九夜的法台，方圆几百里的僧人和信众们全来了。寺里坐不下，那就坐在林子里，总之将好几座山头都围得水泄不通。
赵光昱是个粗人，不信佛门那一套，对这些倒没怎么在意。不过今日，堂堂的大理寺卿来到荆州的第一天，居然就选在了飞云寺外碰头，显然是大有深意的。
“尉迟大人，枯木方丈已经在寺中等候多时了。佛门清净之地，我等俗世之人，还是早去早回的好。”
伍崇闻见年轻人盯着寺庙的大门看，突然开口提醒道。
年轻人回头看他，嘴角一咧，笑道：“伍大人好歹是此地的父母官，不看僧面看佛面。枯木方丈怎么忍心让诸位大人在寺外受冻？这大冷天的，西北风不好喝吧？”
“尉迟大人说的是，这老和尚的确是丧良心。不过飞云寺与那位圣僧大有渊源，下官区区一个刺史，哪里敢违逆方丈的意思？”
年轻人闻言，连连点头，怪笑道：“连本朝国师都得尊称一声上师的出家人，普天之下，寥寥无几。我想。一个巴掌也就数得过来了。咱几个，还是夹起尾巴来做人。等会儿进了庙，可不准打嗝放屁。”
年轻人说到这，蹲下身捧了把雪，将脸上的污秽洗得干干净净。而后又理了理破烂的衣裳，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赵光昱此时才注意到，这位大理寺卿，朝廷指派的钦差，居然是赤着脚走路的。
“这是要干嘛，真当自己是那苦行僧？”
赵光昱可不信，堂堂的九卿部官，会连一双鞋都买不起。
“伍大人，你们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下官吧？”
“嘿嘿嘿，真想瞒你，还能把你带来？走吧，剩下的事，待会儿就知道了。”
伍崇闻拍拍自家司马的肩头，笑着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年轻人已经推开了寺庙的大门。
只听见一阵沉闷的“吱呀”声，立马便有浓雾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年轻人闭上眼，贪婪的深吸了一大口气，神情陶醉。
“啧啧啧啧，不愧为佛门五院之一。这份香火气，寻常人可无福消受啊。伍大人，你得常来才是。”
伍崇闻恭敬作揖，只是笑笑，并未回话。
年轻人也不在意，踏过高高的门槛，带头走进了寺中。
伍崇闻与赵光昱后脚跟上，随行的几名亲兵则留在了门外。
行走在遍地松针的石板路上，四周除了高高的院墙，依旧十分寂静。
视线尽头的大雄宝殿，远在数百丈之外，似有云雾遮绕，看不分明。
带头的年轻人也不着急，背着手慢慢走，东瞧瞧西看看，似曾来过。
伍崇闻不禁加快了脚步，与之并肩而行，道：“当年的飞云寺，不像如今这般荒凉吧？听人说，是玄奘大法师在此地开坛讲法后，便收走了整座寺庙的百年功德，从此万象凋敝。尉迟大人当年是来过的，可知真相？”
年轻人转头看了眼比自己年长许多岁的荆州刺史，笑道：“所有传言都不会空穴来风。凭伍大人的才学，自己就能参透的，我还是不说为好。”
“看来是真的了？”伍崇闻点点头，脸色变得凝重了几分，随后又道：“那么尉迟大人此来，也是与此事有关了？”
年轻人闻言，嘴角一掀，突然停下了脚步。
只见他回头看向那堵高高的庙墙，意味深长道：“有借有还，再借不难。这是圣僧的原话。至于其中厉害，我并不清楚。”
伍崇闻见此，便没有再问。
年轻人沉默片刻，倒是回头反问道：“当年你应该还在江南一代避世吧？还是伍大人聪明些，乱世不出门，盛世做英雄。”
“哈哈哈哈，尉迟大人金睛火眼，咱就不说话了。”
伍崇闻连连摆手，一副早他娘忘记了的模样。
赵光昱在一旁听着两位上官说话，愣是一句也没听明白。
“当当当。”
大雄宝殿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钟声，只响了三下，但余音袅袅，很是洪亮。
年轻人说，准是和尚们要吃斋了，随后再次迈开了脚步。
赵光昱抬头打量天色，只见天光混沌，云遮雾绕，根本看不出是什么时辰。
一路无话，三人很快便走到了大雄宝殿之前。在远处不见得如何，到了近处，才知道这座寺庙的巨大。
虽然只有三层楼，但每层都极高，至少不下三丈。
大雄宝殿的外观已经有些暗淡了，不过赵光昱还是能感受到，那种扑面而来的古老气息。或许百八十年前，这里的每一堵墙壁，每一片瓦，都曾发着五色十光。
赵光昱不知为何，脑袋里会蹦出这样的念头。正疑惑之际，大雄宝殿内，陆续走出一个个僧人，皆是面色枯槁，身形消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