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最后一天,丰乐楼举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宴请。
县尉李邺罕见高调地包下了整个丰乐楼,请县衙诸君见证自己认义妹。
这等事,场面之人自然无有不可,恭维的话说了一大车,各种礼物自然也奉上。
灵府准备了一小盒礼金,实实在在,怎么都用得上。
这日的阿云,没有半点昔日的官婢模样,打扮与谈吐都分明是一位官家小姐,举止有度,谈吐不俗,引得众人争相称赞。
作为李邺的直属上官,又是亲自签了阿云的放免书,崔元庭自然也被邀为首席。
县衙诸人忙了一年,也少有这样相聚宴饮的时刻,大家倒都新鲜热切地吃喝聊天。
喝开了之后,上下之间的界限有所松动。
司法佐张丘搂着高县尉,大赞他当日守城的英勇。何司佐和郭司佐拉着一名典史和一名录事,玩起了投壶。
灵府不善饮酒,吃饱了之后就悄然退到二楼屏风外的窗边,看着夜色下的楚邑各家亮着的灯火。
外面的街道静悄悄的,里面喝酒玩乐的声音在这里也还听得比较真量,两厢对比,那股莫名的惆怅感又上来了。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这一个秋天,竟然变得如此敏感悲秋。
许是身体差了,肺气变弱,容易受节气影响,回去后要补养一下了。
正这么想着,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她就听得出是崔元庭。???
果然下一刻,崔元庭就来到了栏杆边。
“在这躲清静?”
“没有,”她微笑,“吃得多,出来消化消化。”
崔元庭看了她单薄的身子,轻轻将披风披在她的肩上。
灵府微怔,看向他。
“快入冬了,这里又是风口,当心着凉。”
他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就移到远处,自然而有礼的样子。
“谢谢。”
她轻轻拉拢披风,披风上仍然留有他的气息。
自从上次醒来,她和他,都甚少像从前一样在一处畅快无碍的说话。
一开始,是他怕她劳神。后来,许是为了避免灵府尴尬,他也不总出现在她面前,只是一直暗中默默关心着她的安好。
他对她的心没有一丝改变,只有更加热烈。然而,却因为种种缘故,只能掩藏心中,轻易不再外露。
可毕竟是渴望的,想念的。今日宴饮,见她悄然独自离席来此,他便跟了过来。
有好多话,说不出,也无从说起,便只静静陪在她身旁站一站。
凭栏望去,楚邑县各坊各户在夜幕下透着一股安静恬适,百姓家的灯火斑斑驳驳,有一种岁月平常处的温馨。
经历了一场不小的兵乱,灵府更能体会这份日常和温馨的宝贵。
望着脚下的一切,崔元庭心有所感。
“笃公刘,匪居匪康。迺埸迺疆,迺积迺仓……”>
他吟诵的声调平缓深远,一字一句都落进了灵府的心里。
于是也随他诵道:“……于胥斯原。既庶既繁,既顺乃宣,而无永叹……”
一首《大雅·公刘》,凝聚着他们对楚邑生民共同的心愿。
吟诵既止,他与她情不自禁地相互凝望,从对方的眼睛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
进入十一月后,就是真正进入农闲的时光了,许多在城邑内有居所的人都搬回来过冬。
在灵府的提议下,县衙发布了鼓励性的号召。
在每一座坊内都设置了两到三个点位,通常是由房舍比较宽裕的人家腾出些地方,将同住一条巷子的妇女天黑后聚集在一起,就着同一片灯火做些缉绩麻缕的活计。
因为冬天日短,黑夜漫长,普通人家舍不得耗费灯油,所以妇女们缉绩麻缕都舍不得点亮灯,能摸黑就摸黑。
现在,把相邻居住的妇女们聚到一处,官府给出适当的补贴,大家共用一片灯火,甚至还从自家带来一把柴薪木炭,围在一起做活,既暖和又亮堂,妇女们说说笑笑也不冷清。
如此一来,大家都省了灯火柴薪的耗费,活儿还干得又快又好,一个月能做出平常一个半月的活儿。
而且这里面有技术好的,有技术生疏的,大家彼此取长补短,手艺也提高了,邻里之间关系也更加融洽。
一时之间,县里人人都赞这个法子施行的好。
十一月初九,是崔元庭的生辰。
崔夫人早两天就在内衙中吩咐人准备了。
这一日,崔元庭如常上衙,却见大堂院落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提篮、方盒。
他抓住一个刚放下提篮的差役问:“这是怎么回事?”
那差役忙笑着回:“回县尊,百姓们知道今日是您的生辰,一大早上开衙就有人接连不断地送东西给您道贺!”
崔元庭剑眉微拧:“你们这就敢收百姓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