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鼻子正中有一颗痣的那个伙计?”崔元庭道。
“是啊,看来您是我们店的老客了!”小二热切地道,“这尚二金原本就是个穷苦小子,就是靠着这个秘法,如今已经发了家,也娶上了媳妇啦!”
他见戴帽的客人似乎听得认真,忙压低声音道:“二位既是老客,我也不瞒你们,尚二金这小子是命里遇贵人,当年他无辜卷入奸杀案,就是咱们楚邑县历史上那位最最了不起的那位崔明府设法替他证明了清白!”
他见客人没有打断之意,便继续与有荣焉地说道:“不仅如此,当年崔明府身边有一位了不起的‘徐司佐’,不是那倒霉的徐柏兴,是人人敬仰的徐博士的女儿,唤做徐灵府,这位娘子人美心善,帮了我们楚邑百姓好多呢!”
“咳、咳咳……”
当小二提到“徐司佐”之时,程瑞就开始咳嗽起来,可小二偏偏说得兴起,失于觉察,根本没有被他的咳嗽影响。
程瑞听到那个不能提的名字,心都提起来了,生怕崔元庭会恸情伤心。
可崔元庭竟然没有阻止,而是耐心地听着小二说下去。
“也是这位灵府姑娘,她可怜尚二金穷苦无依,又遭了重大创伤,于是便教给他这个陶罐蒸樱桃的保鲜之法,让樱桃能够通过这特殊的保存方法放一年也不坏,后来尚二金就用这个方法跟掌柜的交换,获得了第一桶金,后来他又自己努力发展,现在人家过得好着呢!”
“尚二金……”崔元庭念叨着这个名字,嘴角浮现一丝欣慰的笑容。
程瑞提心吊胆地听着,一面不错眼地盯着公子,见他露出微微笑容,才出了一口气,忙对那小二道:“行了行了,就按你说的特色菜来吧,去吧去吧!”
小二得令离去,程瑞打量崔元庭,见他似乎沉浸在往事中,嘴里念道:“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从来都想着让身边所有人能过得更好……可见世上那些劝人行善的话都是假的,若真的善有善报,她为何会遇上我这个灾星?”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语调中的惆怅哀伤弄得让程瑞都吃不下饭了。他举起双手,抱拳作揖:“公子,你疼疼我,求你了,不要……”
崔元庭摇摇头,喟然一叹,不再言语。
菜很快上齐了,程瑞食不知味地吃着,看着崔元庭望着几道菜一味地出神,实在担心不下,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递给崔元庭。
“公子,要不你还是服一粒‘安神丸’吧,可别引动了旧疾,我可担待不起……”
崔元庭笑笑,接过瓷瓶放进自己怀里。
程瑞也不再说话,闷闷地低头吃菜。
如今的公子太让人心疼,自打进了楚邑城,公子的帽子就没有摘下来。他知道,公子是不愿露面,不想惊扰这里的任何人,只想悄悄缅怀曾经在这里与他留下刻骨记忆的那个人。
可是别人不知道,公子如今才过而立之年,额前的头发就已经白了一大片……
大夫说,公子心火过折,伤心至极又思虑太重,以至心血过耗,元精损伤,务须收敛情志,养心养血,勿要恍惚出神。可是公子哪里听进一点了?
公子在那样短的时间内,不声不响地扳倒了盛王那样庞然大敌,能不思虑过重嘛?!
唉……
程瑞越想越愁,眼看着公子一路向着情深不寿的方向狂飙,拦都拦不住!
这个人是怎么在一年里,就把江淮盐铁两项最复杂的营生捋得清楚明白,给朝廷输送了那么一大块进项?
不就是不惜命了嘛!
他甚至暗中怀疑,公子就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自己的生命提早合理地结束,好能够与灵府姑娘再续来生。
他这么胡乱想着,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中年行商模样的男子带着身后五六个男男女女走了上了,捡了最宽阔的位置坐下。
就听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声道:“我要你备的东西你可都备齐了?要知道我们这趟特意路过这里,就是想为我那妹子办置些本地的土仪。”
女子音量虽不大,崔元庭却也听得清清楚楚,而且这女子的音色既有特点,似乎在哪里听过。
就听那女子续道:“她一个人在那边,虽然什么都不说,但肯定是思念家乡的。”
旁边那行商打扮的中年男人温言道:“知道,都备着呢,你不放心等明早让他们开箱子,让你一样样过目,行不行?”
那女子咯咯一笑,笑声如鸢啼凤鸣,带着说不尽的味道。
这声音……
崔元庭眉头骤然一动,陈年的记忆忽然浮现脑海,他豁然站起,向着那桌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