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哭笑不得,今天是什么日子?这么一个两个都往他这儿跑,他刚回头,立刻就愣住了,立刻准备下跪长叩行礼。
来者抬手,轻笑着阻止了他的行礼:“徐公公客气了。”
老太监擦了擦汗:“不敢当,不敢当。”
来者是最近炙手可热的国子监祭酒——江辞,一个山上人,一个女人。
所有的人都知道她是一个女人,然后都装作不知道她是一个女人,许首辅甚至还将自己的孙女赠予她做妾,她还可佩剑上朝,还任人唯亲,强抢民女……她还会成为下一任太子的帝师。
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会成为四岁太子的未来帝师,哈哈,不如让太子直接改姓江,让江祭酒登基得了,也免去了那么多的弯弯绕绕。
老太监笑不出来,只觉悲凉。
已经烂掉了,他想。
这么大的一个王朝,已经从骨子里烂掉了,百姓民不聊生,官员们人心惶惶每个人都抱团,生怕站错队伍,高官重臣一心贪污享乐,年迈帝王一心求长生,付出任何代价都行,哪怕是整片江山——这已经不是修修补补能够挽回了,这艘巨大的船千疮百孔,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大架子,无论找多少好木板也无济于事。
前几天的那个柳文,同样是修行人,人家却是两袖清风,刚正不阿的大好青年。他带着下人,提着最廉价的棺材进宫,上疏《直言天下第一事疏》,将皇帝气到七窍冒烟,但又出乎意料地没有直接赐死他,只是将他抓捕入狱。他的这一举动震惊了整个朝野,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情,都在夸赞原来山上人也有气节风骨。
他没文化,听不懂其他人的讨论,但是那个柳文,有一句话骂得真没错。
“举朝之士,皆妇人也。”
听到这句话,他简直是想拍手叫好,将整个朝廷都骂进去了。
但那又能如何?他现在甚至不敢露出哪怕一点点的脸色,他现在代表的就是皇长子,如果江祭酒想要他的命,他立刻就会自己一头撞死在身旁的墙上,根本不需要她开口说。柳文的行为的确感染了不少一心为国的读书人,但是那又如何?今天早上又有几个年轻人跪在殿前死谏,但一泼热血哪儿能化雪,最多就是给这片厚厚雪地点缀些鲜艳色彩罢了。
多好的头颅啊,要是放在盛世年代,他们本该有着大好前程,而不是这样冤死的。
老太监满心悲凉,只觉得不值得。
江祭酒伸了一个懒腰,那峰峦曲线即便是厚实官服也遮挡不住,声音听起来仿佛像是羽毛轻轻刷过心脏一般勾人:“徐公公可是对我有什么不满?”
老太监明白了,今天就是他的死期了。
到了这个时刻,他反而是意外的平静,默默思索后,他反问道:“刑余之人斗胆一问,江祭酒所求,究竟是何物?”
钱?权?皇位?这些东西,对于山上人而言并都应该是半点不值钱的事物才对。
他倒是问得直截了当,不担心惹怒江祭酒,等他死后,皇长子也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可能性,他本是孑然一身,没什么牵挂。当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居然有了一种很久没有过的轻松感,仿佛拂去一身灰尘。
今天大雨,是个赴死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