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血腥气。
李尽欢低头,那摇曳着的发黄草叶印着纤细的红色脉络。
他眼皮狠狠一跳,心绪完全不受自己控制,该进该退都一概不知,只是茫然若迷。
鱼妖在座石窟前止步,侧过脸示意李尽欢先走,李尽欢心神一颤,那洞口漆黑一片,随时会窜出口野兽,将他吞入腹中。
李尽欢紧咬着牙关,发力将腿脚自泥潭中扯出,刚踏进去一步,压抑的呜咽便从深处幽幽飘出。
“你爹…”鱼妖一顿,嘴角动了动,续道:“也不能说是你爹,该是你祖先。”
李尽欢平地踉跄,额头撞在洞窟石壁上,鲜血淋漓,他仿佛毫无痛感,只顾问询:“什么意思?”
“修士活上上千年的也不鲜见,但他资质极其差劲,逃不出凡人的百年,能活到今日,全是因为将后代的神魂吞噬化为己有。”
鱼妖露出厌恶到极致的神情,不屑道:“你父亲就是牺牲品之一。”
他眼前一黑,所见到的一切都在彼此拉扯,扭曲得不成样子。
“你也会是。”鱼妖唇角下垂,一张俏脸有如雪雕冰琢,透着些许冷硬:“怕你伤了死了,也不过是担心自己不能再这样活下去。”
李尽欢跌坐在地上,眼瞳完全失去了光彩,只剩下鱼妖的话在两耳间反复回荡。
良久后,鱼妖都等得有些不耐烦时,李尽欢捂住了眼睛,颤声道:“我父亲被吞噬……是什么时候的事?”
鱼妖微微一怔,神情有几许松动,但很快就被怨恨逼退。
“十二年前。”
李尽欢抿了抿唇,放下手去,眼框中还残留着水光,他攀着石壁站起身,缓缓向下走去。
呜咽声越来越近,终于在一道石门前近在咫尺,李尽欢手掌微微颤抖,迟疑着按在那石门上。
无数条裂纹以他手掌为中心蛛网般飞速延展,不消数秒,那道石门就轰然炸开,四散的烟尘充斥了整个洞窟。
李尽欢呆立在原地,浑身血液都被冻住,连呼吸都没什么温度。
他幼时曾见过画师绘制的地狱图,瞧时心惊肉跳,几眼就许多年都忘不掉,可此时所见,与那地狱图相较也不遑多让。
数百只形态各异的妖被钉在石桩上,四肢有细索深深勒入皮肉,血液滴滴答答落在足边,汇聚成一条血河,注入洞窟正中的池中。
这些妖大多都被开膛破肚,形状极惨,再由灵蚕线缝成网格,不让内脏流出导致死亡,也阻止伤口愈合借以窥探。
不论视线在何处落足,入目的也始终是白骨、血肉与脏器。
多数已经奄奄一息,吊着口气勉强活着,只有寥寥几个还在流泪呜咽,沉沉死气蔓延在这洞窟的每一个角落。
李尽欢登时背过身,扶着石壁蹲下,不住干呕。
鱼妖俯视着他,漠然开口:“这些妖,大多数手上都不曾沾过血腥,来时还未成年。”
“那老家伙在两界山附近买了个村庄,将诞下或者途经的小妖骗来,吸取分析我们妖族的本源,想藉此成仙,好长生不老。”
“哪怕这些事同你无关,我瞧你也恶心极了。”鱼妖居高临下:“因着你母亲身体虚弱,你降生时先天不足,险些夭折。”
“老东西怕你死了,特意杀了百妖请丹师炼制丹药替你伐经洗髓,所以你才无病无痛长到今日,还有天资修习道法。”
她语气淡淡,说出的话却狠狠捅进人心里去:“你现下的风光,是无数鲜血与性命堆叠出来的,每一丝每一毫都塞满着罪恶。”
鱼妖摸出把匕首,右手轻轻抛了几下,丢在李尽欢面前:“那老东西怕死,将血枯咒转嫁给了你母亲,对我有利无害,我也就顺水推舟了。”
“所以,能救你母亲的,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杀了我,否则你母亲必死无疑。”
匕首的寒光逼在李尽欢眉睫之间,晃得他睁不开眼睛来。
“那老东西连自己的同族都下得了手,作为他后代的你,不会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到吧?”鱼妖嘲弄。
她未必是想李尽欢杀她,而是想诛李尽欢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