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较之先前果然冷上了许多,不如明日炖些排骨,我们吃热锅?”林疏桐的声音沾了些笑意。
他瞧见谢照乘的耳根在发红。
许是在接触的瞬间,又许是他们说完话后,两只手交叠相扣,十指严丝合缝,掩在纠缠在一处的碧色与雪色的衣袖下。
至于承光已经可以辟谷的事情,谁愿意去管他呢?
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了会话,谢照乘望了望天色,道:“瞧着这光景,怕是要五更天了,林公子不想歇息,我可困了。”
“那我这就走吧,你快些休息。”
林疏桐闻言便直起腰,准备回自己房间,却见谢照乘也跟着起身。
不等他问,谢照乘就道:“我送你出去。”
林疏桐应声,先行一步拉开房门,如水的月华覆上足尖,他回首,谢照乘就立在身后:“明日见。”
谢照乘轻轻点头,目送他走远,正要掩门,余光却望见断弦负手站在门边,虚虚提着两小坛酒,不知是何时来的。
“借这月色,来喝一杯?”
断弦将手中的一坛酒抛与谢照乘,后者稳稳接过,揭开酒封,仰头陈酒与月色一并入喉。
“好酒!”
谢照乘一拭唇角,由衷赞道。
断弦不禁莞尔:“不是好酒,怎么敢提着来找谢大公子?”
两人一前一后,于廊沿落座,且将寒月充作下酒菜,举坛共饮。
“良景良人,若再有些雪,就更妙了。”断弦叹道,颇有些惋惜之感。
谢照乘眉目舒展,微微一笑:“已然是立冬了,再过上几日,断弦想要的雪便会来了。”
断弦晃了晃坛中酒,含笑看向他:“瞧方才那模样,某些家伙似乎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的确是在一起了。”
谢照乘大大方方承认,无意遮掩什么:“回来的路上,疏桐说,他比一些人已经幸运了许多,其实于我也是如此。”
“观天镜里,我看见了前世的结局,多数事都在我预料之中,没有想到的,只有一件。”
“是什么?”
断弦侧目。
少年倚着廊柱,举坛灌了口酒,眼周泛着桃花被揉碎后残留的红,湿意若有若无,瞧不真切。
“神魂俱灭的前一刻,我后悔了。”
“无情剑,有愧人,终究是我负你,”谢照乘扯了扯嘴角,苦笑一声:“白盈袖写得着实矫情。”
“可我,确实是辜负了他,分明是我先招惹的他,苦果却要他一人来承担,世间再没有比我更过分的人了。”
“都说世上并无后悔药可吃,能有悔棋重新落子的机会,我实在幸运。”
断弦目光柔和,静静听着。
“自青庐出来后,我便在想,不如趁着还不深刻就此断开…”谢照乘一顿,断弦旋即接过话头,续道:“他既是为你而来,怕是已经迟了。”
“所以这几日我想的是,他已经做了一切能做的,而我为什么只停在原地,瞧着他努力挣扎?”
谢照乘咚地放下酒坛,字字铿锵:“我要,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断弦重复一遍后,朗然笑开:“你能如此想是最好,我也从不觉得你会死在补天炉前,你若死了,我与他们这许多人岂非过分无能?”
“为天下人杀一人是不得已,并不是其人该死,既然无辜,我等便不应心安理得受着牺牲,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该将人推出去。”
“这话,是陈祖同我说的,我深以为然,天灾抗灾,人祸除祸,这才是我们应当做的。”
“你不过十七岁,本就该有来日方长。”
谢照乘没再回话,只是侧脸瞧着中庭那棵唯余枯枝满覆银霜的高树,良久后他轻声道:“到底我还是自私的,能留在身边的人,不想只藏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