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间,他的瞳仁彻底转成赤红色,几乎是嘶吼着道:“你将我的血尽数抽去,只要、只要他能醒过来,剥皮撕筋也可以……”
说着,林疏桐逐渐松开五指,慢慢跪坐在地,后脑重重撞上朱栏,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失神落魄道:“会回来的吧?阿照说过的……”
寒水君垂眸望着这小他许多辈的青年,轻叹一声,拍了拍林疏桐的肩膀:“会的。”
“即便他不姓明,他身上流的也是炎凤之血,纵使九州意志不护佑,帝钟亦会瞧在明祖的面子上,保他无恙。”
恙字尚未落音,寒水君突然偏头望向左侧的房屋,眼中有一点金芒闪过。
林疏桐漠然侧过脸去瞧那一炷香。
胸膛下跳动的心,被利刃活生生剜出,攥在手中反复揉搓,鲜血顺着指缝淋漓而下,滴滴答答。
再五指收紧,逼尽最后一滴血,碾碎捏作灯芯,同那炷香一并燃烧。
香灭,灯尽,心死。
他衣襟有深色洇染开。
日光推移,裹挟着冷意穿过白练落在林疏桐膝上,最后一点香灰倾塌,血海上那几片莲叶依旧零星几枝,甚是可怜。
林疏桐面色灰败,猛地吐出一大口血,摇摇晃晃扶着朱栏起身。
寒水君眉头紧锁,衣袖无风自动,正要开口,白练后纷纷扬扬的紫藤花叶忽地停在半空,血池却有大片大片涟漪泛开。
“等等!”
寒水君两指点在林疏桐右肩,止住他经脉断绝之势,也将他定在原处。
紫藤花叶凝滞不过数息,就再度旋落,还未触及水面,紫初曲藤就放出万丈光芒,藤身不住震颤,花叶飞射而下,十几秒便只剩光秃秃的茎枝。
命泉水红紫两色翻腾,尽数灌注进那几枝单薄的莲叶中,已见颓势的碧叶摇动数下,一道青光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寒水君与林疏桐都是修为精深之人,神识覆压近里余,耳边惊呼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哎呀!这洗衣盆里怎么凭空长出莲花来了?还是大冬天的,见了鬼不成?!”
“天赐祥瑞?”
“今早就百花齐放,现下井里又开了莲花,这到底是好是坏……”
行雨榭附近,有水之处皆生出莲花,凌寒盛放。
命泉池上一叶叶翠盖如雨后春笋般,瞬息淹没下粼粼波光,填满半亩方塘,于冷风中亭亭净植。
点点薄粉自碧色后探出头,几眨眼就褪去羞怯,旋开华服霓裳,迎风招展,缕缕流光飞出黄蕊,织成一帘光雨。
林疏桐呼吸一顿。
红莲齐齐轻晃几下,花瓣脱离叶茎,化作粉流汇入血池中央,凝聚成一座一尺余的莲台。
流光飞舞,一道虚影在莲台缓缓成形,逐渐由虚转实。
寒水君朗然笑开,指关节在林疏桐肩上轻轻敲了敲:“去吧!”
林疏桐身体一松,连唇边的血迹都顾不得擦,就飞身掀开白练,踉踉跄跄停在那座莲台前。
经年不见,这人的气韵倒更甚从前,哪怕双眸轻掩着,却于浮云之下酿尽湖光,百川尽皆东流而归,不须多看皮相,风华就已冠绝天下。
林疏桐的视线黏在他身上,舍不得移开一息,脑海中忆起五年前于芜陵月相幻境中的梦。
他这才恍然发觉自己梦见的,是二十二岁的谢照乘。
林疏桐抬袖,小心翼翼想去碰一碰他,却停在几寸间不敢前进,生怕再如有过的无数次恍惚般,一触即碎。
踌躇良久,他试探着轻声唤道:“阿照?”
那长睫悠悠颤了几下,才扫开他心上积攒多年的被雪,热血再度涌向四肢百骸,身躯此时方暖了起来。
谢照乘抬眼只一息,便身形不稳歪下莲台,林疏桐下意识将人拥入怀抱,后知后觉他的气息轻浅,堪称游丝。
他浑身冰凉,横抱着人掠回游廊,询问寒水君的声音发着颤:“阿照这是……”
寒水君一眼就瞧出症结,微微怔神,片刻后答道:“是耗枯了心神,须得细心养上一段时间方可。”
“耗枯心神?”
林疏桐一滞。
寒水君啧了声:“还站在这里发愣?快些送去北庭寻神物养着啊!等着找第二枚莲子复生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