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本想着在因布湖畔就此作别,转身时却看见了那一片芦苇荡里,藏着一只小心翼翼探头探脑的纤细身影。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周边的芦苇,都被那抹身影给薅秃了……。
夏初面色一怔,回想起当年住在宗南岛的那些日子,有一次她掐着慕白练完剑的时辰,去到因布河畔时,就瞧见了慕白和梦芙双双离去的身影。
两人一起御风而行,他在说,她在笑,连袂的衣摆,交缠的青丝,皆如水墨般倾泻开来。
身影消失的时候,当时的夏初,也将这周边的芦苇,都给薅秃了……
“看来,你也有了红-袖-添-香的人?”
慕白顺着她的方向看了过去,失声轻笑,对着远处那位手足无措的女子招了招手。
夏初对于他身边的姑娘没有兴趣,略带埋怨的瞥了他一眼,嗔怪他为何唤了过来。
待那姑娘提着裙裾一路小跑而来,只听慕白对着她道:“乐悦,这位才是救了你们的神尊,还不拜过。”
夏初猛地回头看她,十五女儿腰,杨柳弱袅袅,褪去半兽身形的她样貌娇美,巧笑倩兮,哪里还能看出当年半分影子。
乐悦很听慕白的话,虽然认不出眼前的女子是谁,仍是毫不犹豫的跪下去参拜:“谢过尊上。”
当初在神域里的凡间修士,包括乐悦母女二人,他们没有湮灭在业海里,还得多亏了梓穆的庇佑。
夏初对于这救命之恩,承的很是理亏,伸手扶她起来,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憋了半天才道:“真是越长越水灵了。”
乐悦含羞一笑,踌躇问道:“尊上大恩暂时无以为报,能否让乐悦亲手煮茶,请尊上吃一盏?”
夏初不忍拂了她意,颔首道:“也好。”
慕白见她应了下来,也笑着在旁添了句:“那你便先行回去准备吧。”
“是。”
乐悦浮了一礼,提着裙裾欢快的退了下去。
夕阳沉沉坠下了树梢,山间泛起了星光与薄雾,他们踏着一地碎银,迎着晚风前往流华水榭。
这一条路,夏初曾和墨坱曾经走过无数次,身边的人样貌依旧,可他却不再是他了……
推门而入的流华水榭仍是那副一面临水,三面遍植梧桐的景色。
亭台楼阁,水榭曲廊,卵石幽径,开阔疏朗。
夏初在那棵最高的苍梧树下驻足,整个院子锦缎铺装,轻微的风自他们身边经过,这些梧桐的花朵便一簇簇起伏抖动着,落下雪也似的片片花瓣来。
夏初伸手接过一串,面露追忆道:“当年回到轩辕,日日都梦见这个地方。”
慕白在旁看着她的面色,抿了抿唇,踌躇着道:“尊上,有件事……”
夏初侧目看他,慕白垂下眼眸:“我也是无意间知晓,觉得还是该如实相告。”
“与我有关?”
夏初原本漫不经心的面色忽然一怔,继而上前两步攥紧了他手腕,“还是与他有关?”
“都有。”
慕白微微挣脱了一下,夏初回过神来,惊觉失仪,松手后的面色既迫切,又惴惴。
慕白后退两步,与她保持着合适的距离才开口道:“尊上在落梅神山的第一个百年,敖匡历了神劫,我曾前往恭祝,他与我闲谈间,无意说漏了些事。”
自从夏初看完了魂镜中的画面,抱着一丝墨坱未死的希望,开启神界回到落梅神山,一门心思唯有修复悲秋。
点点恢复本体,便用着十三的身份留在了轩辕。
夏初无心解释,是以除了炅霏,诸位师兄无人知道实情。
敖匡听闻十三和慕白已经化干戈为玉帛,解开了当年误会,可此番再见却疏离客气,终于在慕白恭祝之时,一时多喝了两杯,忍不住拉着他话起了当年。
夏初听他说完,脊背靠着那棵苍梧一动不动,内心早已满地狼藉。
她垂下眼睫,逼退眸中的湿润,哽声道:“所以,那些都不是梦……”
慕白微微颔首:“敖匡说那四年,他其实一直都在你隔壁的耳室相伴。”
夏初的声音越发颤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慕白轻叹一声:“尊上也不要怪敖匡,他答应过当时的慕白,绝不对外人言,自然要信守承诺。”
“他究竟在背后,做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夏初心中的酸涩一层层的晕开,化作闷窒胀痛,觉得呼吸都困难。
慕白沉吟许久,直到见她双肩不在颤抖,才开口道:“尊上可还记得那只小白狮?”
夏初猛地抬头,一双杏眼里满是波光:“那也是……他?”
慕白一点头,夏初的睫毛垂落,交叠时,尽是温热模糊。
一滴晶莹坠入唇齿,既苦且涩,恰似生离死别的滋味。
屋内飘出茶香四溢,乐悦在门口笑颜唤道:“尊上,茶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