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仰光又好气又好笑,但还是伸出手不停的拍打她的背替她顺气,调侃道:“不能喝就别逞强了,等会儿多吃些东西。”</p>
“你会喝酒吗吗?”她这时情况好了一些,抬起因为剧烈咳嗽而微红的脸。</p>
他抿着唇,想了一会儿才说:“会的,从前在酒吧上班的时候,因为工作需要,会喝一些,所以那时候胃很不舒服。”</p>
她忽然拿过他面前的那杯酒,这回喝的慢了些,喝完又说:“那你别喝了,都给我吧。”</p>
两杯酒下肚,她除了脸色红润了一些,看起来眼神清明,丝毫没有醉意,酒量倒是出乎他的意料。</p>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背她回家的准备。</p>
“以前我总是想不起来那个女孩子的名字,刚刚有一瞬间,我忽然就想起来了。”林抒词捏着酒杯,眼睛看着虚空,话却分明是对着他说的。</p>
“我这辈子第一次喝酒的时候,我还记得清清楚楚,是木孑死去的那个晚上。”</p>
“她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瞳孔是浅灰色的,留着一头墨蓝色的长发,在联盟培训班的时候,就坐在我身后。”</p>
“她和我不一样,她有疼她爱她的父亲母亲,还有一个从小参军的弟弟,她是异能治愈者当中最有天赋的一个,曾经被我的指挥官寄予厚望。”</p>
“我记得她曾经跟我说过,等到战争结束,她一定要跟向淮远表达心意——这个女孩子全心全意都是向淮远。”</p>
“可是她死了,你知道吗?她死的很惨,浑身血肉都被硬生生拍碎,脑浆甚至还溅到了我的脸上。她甚至连治愈自己能量石的机会都没有,那双正义浅色的眼睛就已经永远闭上了。”</p>
“那天晚上,我跟向淮远坐在临时搭建的军营里,就着两个破碗喝了无数杯酒,我现在都还记得,那些全部都是掺杂了眼泪的酒。”</p>
“我始终都想不明白,这个世界究竟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为什么明明是被人类制造出来的低等智能,也会在未来成为差点让我们灭亡的罪魁祸首?”</p>
他们座位正前面不远处就是烤鱼店拥挤狭小的厨房,此时不停从里面传来店家的呼喊吆喝声,四周都是人来人往的脚步声,窸窸窣窣,耳边还有楼上客人时不时传下来的交谈声,夹杂着阵阵哄笑吵闹。林抒词的声音不大,却仿佛能够穿透这嘈杂的一切,清晰的进入他的耳朵。</p>
他忽然有些心疼她,眼里心里都充斥着丝丝难过。</p>
来自心脏深处,就像有人用刀子剖开了他的胸腹,生生割走了里面的一块肉,然后替他缝好伤口,涂上消炎药水,裹上绷带。</p>
外表的创伤已经愈合,可割掉一块肉的那个地方却生了蛆虫,密密麻麻的繁衍生息,直到填满了他整个心房,由内而外,一点一点,慢慢的把他侵蚀、占据、掏空。</p>
纪仰光坐在那儿,看着她无力瘫软的脑袋靠在座椅上,两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霞红,樱红的嘴唇时不时翕动着,眼角处却分明有大滴晶莹的水珠,顺着她的脸庞流淌下来,然后划过脖颈,最后流进柔软的衣服布料中,很快就消失不见。</p>
这是他喜欢的人,是在他人生中最灰暗的那一刻出现将他拽回人间的人,是在他对未来摇摆不定的时候勇敢的坐在他面前说“我是个喜欢走捷径的人,如果我们注定要在一起,那我决定提前告诉你”的人,是善良到会为了一条即将逝去的生命而痛哭流涕的人。</p>
她曾经所经历的一切他通通没有经历过,他无法体会她字里行间的深深绝望,也不敢想象,那样近乎末日的世界里,她究竟要怎么生存下去?</p>
没能等到吃的端上来,纪仰光已经带着半醉半迷糊的林抒词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p>
虽然逼仄狭小,但好在他总是将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p>
他给她接了杯水,本来也没有醉的太厉害的她也彻底清醒了。</p>
两人一起坐在小小破旧的沙发上。</p>
他忽然轻轻将她的脑袋按到怀里,她微微蹭了几下,没再动作。</p>
“小词,你知道吗?我母亲死了很久了,可是她很温柔的。”</p>
“她去世之前,冰冷的嘴唇紧贴在我的耳朵根上,她说:你要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要好好学习,将来要回报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