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正茂因要主持公宴,故仍旧穿上了簇新的三品孔雀官服。他个子瘦小,与身高马大的李延走在一起硬是矮了一个头,加之走路喜欢左顾右盼,比之昂首挺肚目不斜视的李延,“官品”又是差了一截。立时,街上看热闹的人窃窃议论开来:
“看这新总督,怎么像一只猴儿?”
“停下,”殷正茂断然一喝,兵士们松了手,那小民又冲过来跪下,殷正茂问他:“你有何事?”
“老总督像一头猪。”
“猴也好猪也好,都是来我们庆远揾食的,靠他们剿匪,哼哼……”
幸亏这些当地土著说的都是“鸟语”,外地人根本听不懂。否则,还不把这些封疆大吏活活气死。
眼看快到魁星楼了,忽然,从街边蹿出一人,闪过岗哨,冲到新老总督跟前,当街一跪,大声喊道:
“请总督大人为小民做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几个兵士抢步上前,架起那个下跪的人就往旁边拖。
“停下。”殷正茂断然一喝,兵士们松了手,那小民又冲过来跪下,殷正茂问他,“你有何事?”
小民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只因是“鸟语”,殷正茂一句也未曾懂得。寻来一个当地籍贯的小校翻译,这才明白了意思:这小民叫覃立山,就在魁星楼旁边开了一间熟食店,常有一些兵士跑到他的店里吃白食,他的小本生意实在应付不来。今儿下午,又有四个兵士进店里饱餐一顿,临走时,覃立山要他们付账,他们不但不给钱,反而把覃立山痛打一顿,还砸坏了店里的东西。覃立山怄气不过,便斗着胆子拦街告状。
庆远街自设立两广总督行辕以来,由于军纪松弛,骚扰百姓的事屡有发生,白吃白喝明抢暗偷的现象已是司空见惯。常言道兵匪一家,老百姓招惹不起,小本生意人只好忍气吞声关门关店。因此,当地百姓对官军的痛恨甚于土匪,这也是韦银豹的叛军越剿越多的原因之一。殷正茂虽然只来几天,但在明察暗访中遇到投诉最多的就是这一类扰民事件。他本已决定一俟李延离开就立即整顿军务,严明纪律,没想到瞌睡来了遇枕头,出了个覃立山拦街告状。他当即也不忙着进魁星楼吃饭了,当街站定,问覃立山:“下午那四个吃白食的兵士,你可还认得?”
“认得。”覃立山仍跪在地上答道。
“你起来,去把那几个兵士找来。黄火木,带一队人随他前往。”
“是,末将遵命。”
黄火木横刀出列,正欲带领兵士随覃立山前往抓人,覃立山却仍跪在地上不起来,嘴中说道:“总督大人,也不用兴师动众了,眼前就有一个。”说着,抬手指向在魁星楼门口站岗的一个魁梧大兵。
“你过来。”殷正茂朝那士兵一喝。
大兵丢了手中砍刀,过来跪在覃立山旁边。
殷正茂打量这位大兵,体壮如牛,一身剽悍之气,虽然面对众多长官,眼中却毫无畏惧之色。“好一个勇士!”殷正茂心中赞叹,但脸上却冷若冰霜,一声厉喝:“你好大胆子!竟敢吃人白食。”
“我没有吃。”大兵犟着颈子亢声回答。
“覃立山,你没有认错人?”
“小的不会认错,这位兵爷绰号叫牛疯子,就是他带头砸了我的店子。”
覃立山是个机灵人,看出这位新总督有给他撑腰的意思,就一口咬得死死的。牛疯子跪在一旁,立刻就把醋钵大的拳头伸过来,在覃立山眼前晃动说:“你敢诬蔑好人,小心兵爷我在你脸上开个酱油铺子。”
“大胆狗才,你再敢放肆,我剥了你的皮!”殷正茂一声怒骂,牛疯子收敛了一些。殷正茂又问覃立山:“你说他白吃了你的酒肉,可有证人?”
“有。”
覃立山指了几个,有当兵的,也有街坊。但他们有的出于袒护,有的害怕报复,都不肯出来作证。牛疯子得意了,跪在那里龇着牙笑。
殷正茂面对这番景象,朝李延一笑,拱手说道:“李老弟,今晚上这顿为你饯行的宴会,看来要耽搁一些时候。”接着,他双手往背后一剪,两道眉往上一吊,睁大了三角眼,喝道:“来人,搬几把椅子来,今天,本总督要在这大街上把这个案子审个清楚明白。”
斯时天色黑尽,幽邃天幕上缀着疏星朗月,魁星楼门口也点亮了两盏灯笼,兵士们不知从何处弄来十几把松明点燃,星光月光灯光火光摇曳辉映,鹅卵石的街面上倒也亮亮堂堂。殷正茂拉过椅子坐定,问覃立山:
“这几个兵士,在你店里都吃了些什么?”
“麂子肉,还有两只野兔。”
“你,”殷正茂指着牛疯子,问道,“在这个老覃的店里,吃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