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急需赶到任何地方,越近越好,因为我途中迷了路,晚上到了姆东,除留下十个克勒蔡尔外,所剩的一点点钱全花掉了;这十个克勒蔡尔第二天也付了午饭钱。晚上,我到了洛桑附近的一个小村子,身无分文,不顾一切地走进一家小客栈。我饿极了,但装出落落大方的样子,叫人上晚饭,仿佛付得起饭钱似的。我什么也不想地就去睡了,睡得还挺踏实。早晨,吃过早饭之后,与店主结账,总共七个布兹,我想把外衣留作抵押。正直的店主没收,说是感谢上苍,他从未扒过谁的衣服,也不想为了七个布兹开这个头,叫我留着衣服,方便时再还钱不迟。他的好心让我感动,但并没感动得什么似的,也没有我回想起此事时那样的感动。我很快便让一个可靠的人还了他的钱,并连声道谢。但是,十五年后,当我从意大利回来又路过洛桑时,我着实后悔,竟忘了客栈及店主的名字。我本会去看看的,我会真的高兴地向他提及他做的好事的,还要向他证明他没有白做好事。我觉得,无疑是更为重要的、但是招摇过市的帮助,并不比这位诚实人的简单而不宣扬的善行更值得感激。
走近洛桑,我在想象着我那潦倒落魄状,考虑着如何才能摆脱窘迫,别让继母看出来。我把在这徒步朝圣中的我,比作刚到阿讷西的我的朋友旺蒂尔。这么一想,我有了劲头,没考虑我既不像他那么俏皮,也没他那份天才,竟想在洛桑充作小旺蒂尔,教授我并不通晓的音乐,还要自称是从巴黎来的,其实我从未去过巴黎。由于那儿没有音乐训练班,找不到代课的活儿,而且,我也没胆儿闯到音乐圈中人的堆里去,所以,按照我那美好的计划,我先打听有没有一家价廉物美的小客栈可供食宿的。有人告诉我说,有一个叫佩罗泰的人,留宿过往客人。这个佩罗泰是世界上最好的人,非常热情地接待了我。我把事先编好的瞎话向他说了一遍。他答应为我张罗,设法为我找点学生,并对我说,等我挣了钱之后再结他的账。他的膳宿费是五个白埃居(),这价钱实在不高,但对我可不是个小数目。他劝我先入半伙,即午餐只有一个浓汤,没有别的,但晚上却可美餐一顿。我同意了。这个可怜的佩罗泰以菩萨心肠对我关怀备至,竭尽全力为我效劳。为什么我年轻时候尽遇上好人,而年纪大了就见不到什么好人了呢?是好人死绝了?不,我今天需要找好人的那个阶层已非我当年遇上好人的那个阶层了。在平民百姓中,澎湃的热情只是偶然为之,但自然情感却常常流露。在上流社会,这种自然情感被彻底窒息了,在感情的幌子之下,从来只有利益或虚荣在支配着。
我从洛桑给父亲写了封信。他把我的包袱寄了来,并附信向我提出一些很好的忠告,我本该更好地从中得到教育的。我已经提到过,我有时候神志不可思议地混乱,自己都不再是自己了。下面又是一个明显的例子。为了弄清楚我当时头脑错到什么程度,只需看看我一下子都干了多少荒唐事就行了。我连谱都不识竟当起音乐教师来了。我是曾同勒梅特尔一起待过六个月,可能使我有所得益,但六个月是远远不够的。而且,我又是师从一位大师,这就注定我是学不成的。我是日内瓦的巴黎人,又是新教国家的天主教徒,我认为应该改名换姓,就像我改变宗教和祖国一样。我始终在尽可能地向我所模仿的那个大人物靠拢,他名叫旺蒂尔·德·维尔纳夫,因此,我便把卢梭这个名字的字母倒腾一下,变为沃索尔,这样,我就叫沃索尔·德·维尔纳夫了。旺蒂尔会作曲,尽管他毫不夸耀;而我,尽管不会,却跟谁都吹嘘会作曲,而且,我连最简单的讽刺民歌都记不下来,却以作曲家自诩。这还不算。我被介绍认识法学教授特雷托伦先生,他喜欢音乐,常在家里举行音乐会。于是,我就想向他显示一下自己的才能,就煞有介事地为他的音乐会胆大妄为地作起曲来。我坚持着一连写了半个月,把这个精品写好,誊清,标定音部,信心满怀地划分乐章,仿佛这真的是一部管乐佳作似的。最后,大家很难相信,但实实在在的是,为了无愧于这部上乘之作,我在最后给它加上的一段优美的小步舞曲,竟然广为传唱,大家也许还记得这几句当时无人不知的歌词:
简直是水性杨花!
简直是无情无义!
怎么!你的克拉丽丝
会欺骗你的爱情?……
这有低音的曲子是旺蒂尔教我的,原词猥亵下流,因此我才记住了。我便把这支小步舞曲及其低音放在我的作品的末尾,但删去了歌词。我就像是对月球居民说话似的那么斩钉截铁地说,这曲子是我作的。
大家聚集起来演奏我的作品。我向每个人解释速度快慢、演奏风格、各音部的反复,忙得不亦乐乎。大家调音时的五六分钟,对我来说,犹如五六个世纪。最后,一切准备就绪,我用一卷漂亮的纸卷,在我那指挥台桌上敲了五六下,让大家注意了。大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