植物学是我一向看重的,而且已开始成为我的癖好了,它正是一种闲暇时研究的学问,适宜于填满我闲逸的全部空隙,又不致让我的想象力胡乱驰骋,也不会导致完全无所事事的烦闷。漫不经心地在林中和田野里漫步,机械地这儿摘朵花,那儿折一个枝,随意地拿点什么草叶就放在嘴里咀嚼,千百遍地观察同一件东西,而且兴致永远不减,因为我看过就忘。凡此种种足可以让我度过千万年而不致有片刻的烦闷。不论植物的构造有多么美妙,多么奇特,多么千姿百态,它都不怎么能引起一个门外汉的惊叹,使他产生兴趣。植物结构中的这种虽一贯相似却又有着无穷无尽的变化,只能使那些对植物界已有所了解的人叹为观止。而其他的人,目睹大自然的所有这些宝物,则只能发出一种愚蠢而单调的赞叹而已。他们仔细观察时却什么也看不出来,因为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该看些什么,而且,他们也看不出整体之美,因为他们对于使观察者感到惊叹不已的那种关联、组合间的你依我赖,摸不着门道。我因记性不好,所以一直是处于这种幸福状态之中:因知之甚少,对一切都觉得新鲜,而又因多少有所知而不觉得新奇。此岛虽小,但岛上的土壤却各不相同,给我提供了多样的草木,足够我终生观察和消闲的了。我不愿岛上有一根草是我没分析过的,而且我已在考虑通过大量新奇的观察,写一本《圣皮埃尔岛植物志》了。
我让泰蕾兹带着我的书籍和衣物来了。我们就寄宿在该岛的税务官家里。他妻子有姐妹在尼多,常轮流前来看她,并跟泰蕾兹做伴。我在岛上尝试着一种甜美的生活,恨不得在其中度过此生,而且我对这种生活所发生的兴趣,只能使我更加深切地感觉出马上就将接踵而至的那种生活的苦涩来。
我向来就喜欢水,对水充满激情,一见到水,就会产生一种美不胜言的幻想,尽管常常是没有明确的目标。当天气清朗时,起床之后,我总要跑上平台,呼吸早晨那有益健康的清新空气,放眼眺望这美丽湖泊的远方天际以及湖岸边那令我心旷神怡的山峦。我觉得没有什么能比这种对其丰功伟绩的静默赞赏更能表达对神明的崇敬的了,这种静默的赞赏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的。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城市居民因只能看见墙壁、街道和犯罪,而很少信仰了。可我弄不明白,为什么一些乡民,特别是一些孤独者,竟根本没有信仰。他们的灵魂怎么就不每天每日飘然欲仙地升华成百次,去神往那位令他们惊叹的这些奇迹的创造者呢?对于我来说,特别是经过彻夜难眠起床之后,由于长期的习惯使然,我的心会如此这般地神驰飞升,丝毫不觉思索之苦。但是,要做到这一点,那就必须使我的眼睛为大自然的美丽景象所吸引。我在房间里很少祈祷,而且没有激情,但是,一看见美丽景致,我便感到激动,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读过一本书,说是有一位贤明的主教,在巡视自己的教区时,发现一位老妪在祷告时,只会哦哦连声,他便对她说:“大娘,您就永远这么祷告吧,您的祷告比我们的好。”这种最好的祷告就是我的祷告。
早饭后,我便极不乐意地匆忙写上几封倒霉的信,热切地盼着根本不再写信的幸福时刻的到来。然后,我便在我的书籍和文稿堆前忙乎一阵,把它们拆开包,整理一番,但根本不去读它们,而这种整理对我来说已经成了珀涅罗珀的活计(),给了我片刻的欢悦。随后,我厌烦了,便撇下这活计,把上午剩下的三四个小时用来研究植物学,特别是研究里奈()②的分类法,我对他的分类法产生了一种难以摆脱的激情,甚至在感到它空洞无物之后亦然。我认为,这位伟大的观察家是除了路德维希()③之外,到目前为止唯一以博物学家和哲学家的眼光看待植物学的人。但是,他用在标本室和花园中研究的时间太多,而大自然中研究得就不够了。而我则把整个岛子当作大花园,一旦我需要观察什么或验证一下观察,我便夹着书本跑到树林中或草地上去,躺在要研究的那种植物旁边的地上,从容不迫地仔细研究它生长的情况。这种方法对我帮助很大,使我在植物经人工培育和改变性质之前,能了解到它们的原本状态。据说,路易十四的首席御医法贡能完美无缺地说出并了解御花园中的所有植物,到了乡下却无知透顶,全不认识了。而我则正好相反,我对大自然的东西都知道一些,对园丁栽培的则一无所知。
下午的时间,我全部为我那闲散而不经心的性情所支配,任随一时心血来潮而毫无定规地行事。风平浪静的时候,我常常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