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步寒英误解了他的意思,在接剑的时候郑重立誓道:“此剑名为‘藏锋’,是护道剑非杀生剑,剑向敌酋斩,伞为友人开。”
傅渊渟怔住了。
这一瞬间,他忽然有种冲动,想要向步寒英坦白自己的身份密谋,问一句“我若为魔,你对我用伞用剑”,却是终究没问出口。
傅渊渟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居然在害怕。
八拜之交,亲如兄弟,肝胆相照,生死相托。
从来好梦不愿醒。
因着上清门一事,黑白两道交恶渐深,白道以四大门派为首召开武林大会,欲成立武林盟共襄盛举。
傅渊渟知道机会来了。
步寒英在武林大会上力压群雄,傅渊渟有意藏拙,输得毫不起眼,事后趁机与各方势力结交,同自己早年埋下的暗桩接头,把散乱脉络串联成网,只需一点动作,就能惊动全局。
可惜天不遂人愿,靖北之战抢先爆发了。
此战关乎家国兴亡,江湖草莽亦是义不容辞,黑白两道纵使仇深似海也得暂且搁置,各大门派弟子纷纷赶赴北疆,投身烽烟战火。
傅渊渟觉得这简直是老天爷在跟自己作对,偏偏还有人上赶着给自己找不痛快。
一个是临渊门少主方怀远,他是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子,这回出战北疆险些丧命,被白知微临危相救,看她的眼神让傅渊渟极为厌恶;
一个是补天宗弟子季繁霜,她是沈喻的外甥女,跟步寒英在战场上相识,两人有过命的交情,相处时可见暧昧,可是傅渊渟能够从她身上看到与自己相似的影子,难免忌惮不喜。
然而,傅渊渟只能暂且忍耐。
方怀远的父亲已经成为武林盟主,留着他还有大用处,而季繁霜对沈喻怀恨已久,让她跟玉无瑕联手,补天宗内部势力动作就再也逃不过傅渊渟的耳目。
不过,傅渊渟的耐心向来有限。
战事暂休,傅渊渟已经与季繁霜达成共识,又得到了陆无归的暗中投诚,夺位复仇的时机已然成熟,不能再等下去了。
傅渊渟几经犹豫,最终还是决定动手。
这一回,事情顺利得不可思议,众人从北疆回来不久,沈摇光这个剑痴便按捺不住地向步寒英邀战,引得黑白两道共瞩目,无数人赶来观战。
六月初九,紫霞峰上。
傅渊渟小时候是见过沈摇光的。
当时自己是补天宗少主,沈摇光只是护法的儿子,跟傅渊渟同岁,便做了他的陪玩和护卫。
有一次,补天宗抓到一个白道侠客,威逼利诱手段尽出,想要对方背叛师门说出秘辛,偏偏那是个硬骨头,两条腿被活活砸断也不肯低头。
听说了此事,傅渊渟拉着沈摇光去地牢看他,那人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自己看一眼就想吐,沈摇光却走了上去,一剑结果了对方性命。事后,沈摇光遭了大罪,那侠客没挨完的三十六鞭加倍打在他身上,把他打掉了半条命,也被勒令不再跟随傅渊渟,丢到刑堂去学规矩。
傅渊渟悄悄去探望沈摇光,难免埋怨他多管闲事,沈摇光当时还趴在床上起不来,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那是个有骨气的人,可碎不可屈,我送他一程不后悔。”
这句话傅渊渟曾嗤之以鼻,如今想来,倘若不是生在补天宗,沈摇光合该是个大侠,比许多表里不一的伪君子更值得人敬佩。
可惜他投错了胎,生作沈喻的独子,永远不可能剑指生父,注定跟傅渊渟做不了同路人。
既是敌手,不必留情。
比武当天日头高照,又是在炎热的正午,所有能够观战的地方都挤满了人,让傅渊渟心生烦躁,等到两人拔剑出鞘,寒光乍破如霜飞,最靠里的那群人下意识往后退去,感到遍体生寒。
剑客的路向来孤寒,能在这条路上遇到一个对手,无论对沈摇光或步寒英,皆是三生有幸。
沈摇光用的是双手剑,恰好对上步寒英的伞中剑,伞面与剑锋碰撞出一片火星,第二把剑捉隙刺出,又被伞骨中出的细剑挡住,发出铿锵一声锐响。
眨眼之间,场上兔起鹘落,沈摇光善攻,步寒英善守,一个唯快不破,一个滴水不漏,仿佛电光火石相交错,天河倒挂割乾坤,但见一道白芒化虹飞出,两把利剑尖锋相撞,两人同时后退一步,震碎脚下青石!
这该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比武!
然而,就在打斗正酣时,沈摇光神情忽变,出招愈快、下手越狠,招招式式逼命而去,俨然疯魔之态,浑然不顾回防己身,丝毫不给步寒英留退路,也不给自己留余地。
突来的变故令观战者一片哗然,白知微更是神情骤变,唯有傅渊渟唇角微不可见地勾起。
沈摇光没有疯,他只是中了毒。
在赴战之前,玉无瑕给他下了一味奇毒,随着气血运行加快,毒性发作越快,皆是神智浑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