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停顿片刻,目光一睇。
颜如海撑着直起身子凑近庄让道:“不如二皇子当微臣的儿子?”
这可是大逆不道之言!
颜如海和庄让四目相对。
前者云淡风轻得好似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后者惊疑之下是缜密的斟酌。
原本就显沉闷的马车内气氛像是一张被拉扯到极致的布匹,只需稍稍用力便可将布料彻底撕碎。
“二皇子意下如何?”
颜如海重新靠在大迎枕上,一双写满奸邪与算计的眼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似乎捏准了这位出身尊贵,却形同蝼蚁的龙孙凤孙。
二皇子庄让,母亲乃是小官之女,入宫之后久不承宠。后有一次明盛帝在御园不慎崴脚,正好庄让之母路过,给明盛帝治了脚,才得以承宠。
那时候的本朝无内忧外患,明盛帝也沉迷美色一段时日,但后宫的美人实在太多了,庄让的母妃容貌平凡,因此没过多久明盛帝便将她抛掷脑后。
但她怀上了庄让,因自身通晓医理在无依无靠的后宫将庄让生下。
但母子俩在后宫颇受排挤,生下庄让之后反倒比从前更难过。
庄让母妃在他十岁那年去世,庄让自此便跟着宫内管事嬷嬷和太监过活。
不说像个皇子,便是寻常人家的公子也比不上。
颜如海太理解他了。
他出身底层,心胸狭隘又贪权好弄权势,原本只是个地头蛇,走了大运救了落难的明盛帝这才一步登天成为如今的权臣。
庄让虽贵为皇子,但这些年过得恐怕还不如他这个凡夫俗子。
他不甘心就这样过一辈子。
可他颜如海凭什么帮他?他又不是什么好人,忠臣。
他老子给他气受,他就要他的儿子还债。
“看样子二皇子觉得很为难,既然如此那就当微臣从未提过……二皇子请吧。”
庄让没动。
颜如海耐性极好的等着庄让,他现在虽然形容狼狈却好似一个胜券在握的常胜将军,正在居高临下的俯视他敌人的儿子。
他即将匍匐在他脚下。
“今日朝堂之事我已有耳闻,”庄让到:“如果颜大人愿意,我可以帮颜大人报仇。”
他目光与他的对上,与他病弱的身体不同,这双眼睛里跳跃着炙热的野心。
“愿为颜大人……”
“就不麻烦二皇子了,”颜如海不悦道:“微臣虽然被人瞧不起,但手底下还是养着几个能用的人。”
他抬手,眼神一沉道:“二皇子请吧。”
稍顿对外面道:“让大夫进来。”
一阵微风吹来,垂下的五福车帘被吹得微微一动。
庄让后背沁出冷汗。
颜如海的耐性耗尽,不愿给他机会了。
这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心上掠过很多事。
最后他是怎么跪下的他都不清楚。
唯一有知觉的是时候是他头重重磕在千金一尺的软毯上道:“孩儿拜见义父。”
颜如海似愣了愣,而后他挖挖耳朵,但因动作幅度的关系吃痛令他变得龇牙咧嘴。
“你叫我什么?”
“义父!今后您便是我的义父!”
“四海!”
颜如海的随身管事撩帘进来道:“大人。”
“你听见他叫我什么了吗?”
他会意道:“小的听得真切,二皇子殿下唤您“干爹”。”
“哎呀呀,我只是一个微末小官儿,哪里配这天子血脉,尊贵的皇子殿下唤我干爹呢?那我岂不是成了……”
他表情小心谨慎道:“皇位上的那个人?”
四海却道:“小的恭喜大人喜得公子!”
颜如海笑着随手取下手腕上的一串珠子丢给他道:“赏你的。”
帘子放下,庄让脸色苍白如纸,额上更是生了细密的汗珠。
仿佛刚才颜如海和四海的对话对他来说如同上刑一般。
但就在刚才对话的那几刻里,他的尊严、体面、骨气都碎成齑粉。
“二皇子快快起来,”颜如海伸手去扶他,“既然你要认微臣为义父,微臣身份卑微自是不敢辞。”
“这样吧,”他道:“今后私底下就叫微臣义父吧。”
说着他的眼神定定落在他身上,庄让会意低声唤了一句:“义父。”
颜如海高兴得哈哈大笑,仿佛因为庄让这句义父方才在大殿上得屈辱尽数消散。
笑够了他指着大殿方向道:“他们都说了我没个好儿子,如今可要羡慕我咯!”
庄让僵硬扯扯嘴角道:“义父说笑了,我素来不得父皇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