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三没等到回答,只发觉气氛好像变得有些奇怪,但他也不躲避视线,两人很是一阵大眼瞪小眼,空气宛如凝视。
“……我想我大概是明白意思了,”方还轻咳了咳,打破了说道,“那位……猿兄?该怎么称呼?”
木酣松了口气,他感觉眼前的青袍剑修着实有些看不透,不愧是锦安殿的剑修,眼中岂止是古井无波,压根就没有一丝破绽,与他对视着实是一场艰难的考验,他将漆黑铁棍收起,行礼道:“白猿族,木酣。”
方还还礼,说得:“那我就称呼为木酣兄了,对于你刚刚的疑惑,我就这么来解释吧……你应当知道锦律吧?”
木酣点了点头。
“木酣兄,锦安殿的锦安二字,其一为那锦律,其二则是平安,你可以理解为那是一个法器,那道法器可以显示出即将违背锦律的人的姓名,以及时间与地点,所以我们能知道刺客会在这里前来刺杀你们二人,但是呢,我们没法去直接抓他,因为他还没有出手刺杀。不能因为一件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就去直接将一个人的罪给定了,这是江国师白纸黑字写下的规矩,违背者与杀人同罪……”方还慢慢说道,语气诚恳,眼中很是清明,“木酣兄,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看待这条规矩的,但是在我看来这条规矩是必须要存在的,不然的话,说你未来有罪就是有罪,这片天下岂不是成了锦安殿的一言堂,锦律的存在还有什么公正可言?我反正是不能保证,在未来的锦安殿中,永远都是正人君子占主流……”
他摊了摊手,说道:“在我们锦安殿,规矩着实不算多,但是每一条都是没有任何迂回余地的铁律,所以无论如何,就只能这么行事。”
“原来如此,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木酣干脆利落说道,语气中颇有歉意。
相谈之间,几人已经走过了三十六道朱门,进入城中后,映入眼帘的便是那狭长宽敞的白玉石阶,其上壁雕并非是龙腾凤舞,而是刻着诸多言简意赅的锦律规矩,放眼望去犹如一条由字迹组成的腾舞长龙。而在那长龙石阶之上,是那座白墙红顶的高耸大殿,气势恢弘,落座于平邑最高处,其上可观天下。
一直都没说话的柳簿凝视着那座巍峨大殿,强烈的窒息感令他有些反胃,他停下了步伐,站在白玉石阶之前,那挺直着的脊梁疲倦而沉重。
在他身旁,明明有着许多人,但他依然是身形寂寥。
他穿上了这身尊贵至极的猩红四爪蟒袍,仿佛又重新变成了那个偏执死犟,独自上朝的消瘦少年太子。
在妖域还处于莘后与妖域国师掌控之中时,身为傀儡太子的柳簿是所有臣子眼中的眼中钉,他们没法去抱怨对莘后的不满,所以只能排挤奚落柳簿,因为人人都知道莘后对这位空有名头的太子根本没有半分在意,即便做得再过火也不会有任何处罚,所以奚落柳簿近乎成了诤臣们的成名好戏,也有心怀不忍的大臣劝说柳簿,即便他不上朝也没关系,没人会在意他这位傀儡太子究竟存不存在,他大可以借着太子名头吃喝享乐后半生。
但是柳簿没有听从,他依然独自上朝。
即便在所有人眼中,他只是一个笑话而已。
在夏大剑仙剑斩三王座大妖,莘后与国师一同身死于大火焚烧中的玉晶城,弃域之乱终于尘埃落定时,又有大臣前来劝谏,他告诉柳簿,此时的他是四大域与万重山脉与妖域所有人眼中最后的一颗眼中钉,欲置之死地然后为快的那种,只要他甘心于忍辱负重蓄精养锐,凭借着他柳簿真蛟龙的血脉,再加上那位对于权势纠争不感兴趣,但是愿意帮助他的夏大剑仙,皇位根本就是囊中之物。
在他看来,柳簿与那位女子剑仙的关系当然是不简单,不然她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地做出这么多事情,又没有答应师徒的关系?他劝谏柳簿放下妇人之仁,最好能用子嗣彻底令那女子剑仙与妖域栓死于一根绳上。少年柳簿沉默地听着眼前老臣的话语,他看向那双眼睛,在那虚假关怀的最深处,他只能看见对滔天权势的作呕野心。
在第二日,他更衣准备上朝时,发现那猩红太子蟒袍侵泡于冷水之中,他不知道这究竟是那位老臣安排的,还是说只是什么别的乱七八糟的人所安排的。
无论是支持柳氏的势力,亦或是反对柳氏的势力,此时此刻都不希望他上朝。
可他还是伸手将那件蟒袍从水中捞了出来,穿在了身上。
那时正值寒冬骤雨,雨丝冰凉刺骨。
在所有人的眼前,这位寡言偏执的少年太子一人登阶,贵为太子的他,甚至连个撑伞的宫女都没有。但他依然是脊梁挺直,脸颊冻得发白,身上的沉重蟒袍一点一点向下滴淌着水滴,整个人犹如落汤鸡一般狼狈。
他梗着脖子,淋着雨,死犟着走上了那条长长的石阶。
即便在所有人眼中,他只是一个笑话而已。
现如今,他已经不再是妖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