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次旅行中,我还有一桩奇遇,几乎与此性质相同,但使我处于更大的危险之中。我感到钱快用完了,便省来省去。我不常在客栈里吃饭了,很快就根本不吃了,而是花上五六个苏,在小饭馆凑合上一顿,省得在客栈里去花二十五个苏。我不在里面吃,因此不知道怎么去睡觉,并不是我欠了多少店钱,而是不好意思占着一间房间,让女店主没点赚头。季节很美。一天晚上,天气很热,我便决定在广场上过夜,而且,已经在一张长椅上躺下了。这时,一位神甫走过,看见我这么躺着,便走上前来,问我是否没有落脚的地方。我向他承认是的,他显得挺同情,便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我们便聊上了。他说话挺和气,他对我谈的一切使我对他产生了最好的印象。他见我已经上钩,便对我说,他住得并不宽敞,只有一间屋,但绝对不会让我在广场上过夜的,还说现在天色已晚,不好找住处,提议今晚同他在一张床上先凑合一夜。我接受了他的好意,因为我已经想要结识这位可能会对我有用的朋友。我们去到他的住处,他打火石点灯。我觉得他的房间虽小,但很整洁。他文质彬彬地招待了我。他从一只衣橱里取出一只玻璃瓶,里面盛着醉樱桃,我俩各吃了两粒,便躺下了。
这人与以前教养院的那个犹太人有同样的癖好,但表现得不那么粗野。或许是不敢逼我,怕我反抗,嚷起来会让人听见,或许他确实对自己的计划没有把握,不敢公然建议我一块干,想既刺激我,又不让我恼火。我比第一次有经验了,立即明白了他的企图,浑身发抖。我不知道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落入何人之手,害怕一嚷会送命的。我假装不知他想要我干什么,但对他的抚爱显得很讨厌,而且决心不让他得寸进尺。我处理得很好,他不得不收敛了。这时候,我便尽我所能,极其亲切、极其坚定地同他聊天。我没有显出任何狐疑,只是把我过去的那个遭遇说给他听,借以说明我方才的不安。我故意用极其厌恶、憎恨的词句向他讲述那件事,因此,我认为我让他自己心里也挺恶心的,所以他也就完全抛弃了他那下流企图。然后,我俩挺安生地过了一夜。他甚至对我说了许许多多很好的、很有道理的话。他肯定不是一个没斤两的人,尽管他是个大流氓。
早晨,神甫先生不想流露出不高兴的样子,说是要吃早饭,便请女房东的女儿中的一个非常漂亮的姑娘送早饭来。她对他说没空。神甫便求她姐姐,后者竟不屑于搭理他。我们只好等着,但就是不见送早饭来。最后,我们走进两个姑娘的房间。她俩对神甫先生很不客气,也没给我好脸色看:姐姐转过身去,尖后跟踩在我的脚尖上,而我那地方正好长了个鸡眼,疼极了,所以不得不把鞋划破开来;她妹妹见我正要坐下来,突然过来从后面把椅子抽走;她们的母亲把水泼出窗外,顺势洒了我一脸。我不管站哪儿,她们总借口找东西,把我撵开。我一辈子也没受过这样的气。我看得出她们那羞辱、嘲讽的眼神中含着一种愤怒,可我竟蠢得不知是怎么回事。我惊讶、困惑,以为她们全都魔鬼缠身了,真的开始害怕起来,而神甫却装着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料到没有早饭吃了,只好走出房去,我也赶紧尾随其后,很高兴从这三个泼妇手中逃脱。在路上,神甫提议去咖啡馆用早餐。尽管我很饿,但我没接受他的邀请,他也没大坚持,于是,拐过三四条街之后,我们便分手了。我很庆幸看不见属于那座凶宅的一切了,而他呢,据我看,他也很高兴那座凶宅离得比较远了,我不容易认出它来了。由于在巴黎和在其他任何城市,我都没遇到过类似这两次遭遇的事,因此,里昂人就没给我留下什么好印象,而且我始终视这座城市为腐化堕落透顶的欧洲城市。
一想到我被逼到穷途末路,对这座城市也就很不以为然。如果我同别人一样,有本事在客栈里赊账、背债,我是会轻易摆脱困境的,但我对此既做不来,也讨厌去做。我一生几乎全处于穷困潦倒之中,常常是食不果腹,可我从未有过一次让债主讨债而不立即还账的,这就足可以看出,我对于赊账背债的无能和讨厌达到了何种程度。我从未借过催命债,我一直是宁可忍饥受寒而不愿欠债。
在街头露宿肯定是很难受的,而我在里昂就有过好几次。我宁可用剩下的几个苏买吃的,而不愿找住处,因为不管怎么说,困死的危险小于饿死。令人惊奇的是,虽身处逆境,但我既没焦急也没忧伤。我对未来丝毫也不担忧,我等待着夏特莱小姐将得到的回音。我在露天底下过夜,或席地而眠,或睡在长椅上,如同睡在舒适的床上一样踏实。我甚至还记得,在城外的罗讷河畔或索恩河畔——因我记不得是其中的哪一条河了——的一条道上过了美妙的一夜。河对岸的路上,都是一些垒成高台的花园。那一天,天很热,夜色迷人,露水滋润了发蔫的青草,没有一丝的风,万籁俱寂,空气清新,一点不冷。太阳落山之后,在天空中留下了一片片红霭,余晖把水面映照成粉红色。高台上的树木上栖息着夜莺,歌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