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凤阳珍惜地读了一遍,心中的郁郁早已散去,他收拢信件,也抽出信纸来,而贴心的管家早就给他备好笔磨好墨——沐凤阳身边没有贴身服侍的侍人,家里的仆佣也十分精简,虽然远不如兰督卫那样随遇而安,但比起同阶层的贵族们来说,已经是相当简朴了。
沐凤阳在信中笼统地概括了这个月的见闻,一如既往地报平安,以十分轻松的语气炫耀了一番他参与的几起大案,并且稍微加重了那么一点儿他在破案救人中所起到的作用——也就那么一点儿,顶多就是兰督卫手下第一干将吧。
末了,沐凤阳又在给祖父的信中提了一笔他们沐氏修行的《赤阳火谱》。
这是沐凤阳想不明白的一个大问题,明明他的内力修为是胜过戚忍冬的,但两人在战斗中却是势均力敌,沐凤阳不认为自己的技巧和力量有缺陷,而是一种只有通过战斗才能体会到的差距,他希望能得到祖父的指点。
在武学世界,不同的功法之间有着巨大的差异,而且这个差距是非常难以形容的,比如,对特殊体质的人来说,适合他的可能只有某一种功法,那么于他而言这功法就是这世上唯一的第一等,其余的都是厕纸;而某些人练什么都进步飞速,这就考虑到功法上限和修炼的成本了;再有,体质特殊的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都是差不多的中庸,这需要考虑的地方就更多了,从师长到辅材,样样都是学问……
但总的来说,假如综合考虑适合程度、修行的危险程度、功法威力等等指标,那么功法也确实有一个大众公认的优劣之分,其中以三大派的《玄序令》、《碧玉赋》、《沧水明月歌》和朱昭皇室的《赑屃碑》为最优。
在这开国四件套下,沐氏的《赤阳火谱》当然就只评得上第二等,但沐家的血脉决定了他们最匹配《赤阳火谱》,由于沐凤阳的修为还没有到知其然知其所以然的程度,因此他不知缘由,只是照搬照练,遇到难题也得问问家里的长辈——兰督卫虽然厉害,但他对沐氏功法的隐秘却是一无所知的。
写完信,沐凤阳松了口气,又难免有些惆怅,越是在京畿停留,他就越是觉得这个地方拘束压抑,这世上真是哪里都不如滇南。
毕竟是青年人,这种隐约的惆怅很快又消失了,沐凤阳重新燃起了斗志,男儿怎能不四海闯荡呢!
等到他建功立业了,就请封一个封疆大吏的官职,然后荣归故里,假如还能供养兰督卫,那更是再好没有了。
皇宫。
颁布完处理命令后,正义凛然的小皇帝收到了他族叔爷的认罪书,写得那叫一个陈恳卑微,只可惜全是白费功夫。
朱祁恒丢开手中的书册,低低地笑出声:“安乐王,竟然又做了这样的事情,我还以为他长了教训呢,真是,不也怕把自己的子孙变成怪物……噢,我忘了,他不会再有孙辈的。”
“真是可怜啊,只学到皮毛,又不甘心认命。”这么慈悲为怀地感慨着,朱祁恒又,“他们想做什么我都不在乎,只该死在惊动了兰卿——”
“表哥从来都是机敏又警惕的人,杨督卫,你说,他猜到了吗?”
鹿蜀卫指挥使垂首站在帝王的身边,那板板正正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这个身份只会老老实实地提供情报、复述事实,绝不会有属于“自己”的观点。
朱祁恒确实不需要任何人在此时提出什么看法建议的,他本来就是个极其自我的人,没有谁能改变他的决议,鹿蜀与貔貅的督卫也好,西局的魏谨也罢,这些在各方各面都首屈一指的人杰,在他眼中与物件无异。
这位年轻的帝国管理者有着一个很简单的判断标准,能够被他控制的人,就等同于身边的器物,而不能被他掌控的,那就是必须抹除的残次脏污。
因此,在面对着下属时,朱祁恒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着支配所有物时的无所谓,而且因为这些“物件”是可以被重复铸造的,他甚至都不需要太珍惜,只要随时关注损耗程度和替补品就好。
那么兰宣和兰琴呢,因为流淌着一样的血,他们就算是“人”了吗?
当然不算了。
在朱祁恒的认知中,“人”这个概念,基本上与“妖邪”、“器物”和“动物”等同,兰琴是罕见又难得的好用物件,也许还带着点纪念意义;至于兰宣……啊,兰宣就更珍贵了。
那可是举世无一,再难铸就的好东西,就算要使用,那也得爱惜再爱惜,磕出一点豁口都叫人心疼的。
“就算还没猜到真相,但兰卿已经察觉端倪了吧。”朱祁恒这么想着,又笑了笑,“真奇怪,我倒是有些期待他发现真相时的模样。”
那十有八九又得跑了吧?或者选择杀了他……
没错,皇室与三大派之间确实存在着束缚,但这束缚还有解开的例外,那就是“死谏”。
朱祁恒伤春悲秋般地叹了口气,随即收拾了一下心情,侧头问道:“魏谨已经到哪里了?”